姚洋:如何理解新质生产力

(本文作者姚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发展新质生产力就是要提高生产的效率,就是经济学所说的全要素生产率

2024年1月3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体学习时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必须继续做好创新这篇大文章,推动新质生产力加快发展。”“高质量发展需要新的生产力理论来指导,而新质生产力已经在实践中形成并展示出对高质量发展的强劲推动力、支撑力,需要我们从理论上进行总结、概括,用以指导新的发展实践。概括地说,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它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

加快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是当前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各级政府经济工作的重要抓手。怎么去理解新质生产力?我的理解,新质生产力就是增加全要素生产率的生产力,这说起来好像有点别扭,什么叫全要素生产率?我们知道,一个企业要搞生产,一个国家要搞生产,就要投入劳动力,要投入资本,而增加劳动力就会增加产出,增加资本也会增加产出。

但是还有另一块,我们一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是效率的提高。除了劳动力和资本增加产生的效率提高,经济学家就叫它全要素生产率。发展新质生产力就是要提高生产的效率,就是我们经济学所说的全要素生产率。

我国现在到了全面地以技术研发、技术创新来推动经济增长的阶段

为什么要在现在提出来新质生产力这样的一个概念?我觉得还是要回顾一下中国经济增长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在2010年之前,我们国家的经济增长主要是靠增加劳动力、增加资本产生的。在劳动力方面,我们有大量的劳动力从农村移入城市,参与进国际的大循环。1978年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国家的城市化率不到20%,到了今天,已经超过了65%。也就是说在这四十多年间,40%到50%的人口进入城市,这里面少说也增加了两三亿的劳动力,也就是说两三亿的劳动力从农村移入城市,参与了整个国际的大循环。大家知道我国在2010年之前,经济增长主要是靠出口推动的,这么多的劳动力参与国际化大循环,当然我们的生产率就提高了。

与此同时,我国的资本积累速度也在提高,也就是说储蓄率在增加,所以我们看到,在2010年之前,我国的经济增长主要是靠劳动力的增加、资本的增加来推动的。2010年之后,我国的经济进入一个调整时期,这个调整有几部分:

一方面就是经济结构的调整,一些过剩的产能,一些污染的产能,要淘汰掉,要提升新的生产力,我们看到一些新兴的产业就出来了,比方说电动汽车这样的产业就出来了,这是调整的结果。

另一方面的调整,就是要从出口导向的增长模式,转变到以国内消费为主的增长模式,这个调整也是非常深入的,从2010年开始,我国的消费占比提高得还是非常快的。

第三方面的转变就是要促进技术进步,要转变我们的生产方式,从粗放型的生产方式,转变成以技术进步推动的生产方式。这是新质生产力提出来的一个背景,也就是说我国现在到了全面地以技术研发、技术创新来推动经济增长的这样的一个阶段。

经济学增长理论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都会经历从劳动力扩张、资本积累,过渡到技术进步推动经济增长这样一个阶段。我国现在的人口增速在下降,劳动人口数量其实早几年前就开始下降了,同时,资本积累的边际效益越来越低。所以我们要提高技术进步率,这是提出来新质生产力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怎么去发展新质生产力呢?是不是说我们可以找到一些产业,说这些产业就是新质生产力,其他产业不是新质生产力呢?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如果我的理解是正确的话,也就是说新质生产力的目标是要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的话,那么所有的产业其实都可以来发展新质生产力。

比方说我们的服装行业,这是个非常传统的行业。但是就在这样的一个行业就产生了希音这样的企业,希音,一般人的理解是跨境电商,其实它在中国是一系列的服装生产过程。以前发展工业4.0不知道从何着手,突然发现我们在服装领域率先实现了工业4.0,就是柔性生产。希音能做到今天,它的估值现在是600亿美元,这么大的一个企业,其实和它的柔性生产是非常相关的。我觉得柔性生产就是提高全要素生产率这么一个过程,就是新质生产力。

再比方说平台企业。有人可能会觉得平台企业已经过时了,我们已经进入了AI的时代。但我觉得平台经济仍然是我们国家的支柱产业之一,平台经济可以为新质生产力的提高贡献很大的力量。

第一,它为实体经济提供一个平台,现在很多的实体经济实际上要依赖于平台企业来降低成本。记得七八年前我们还在谈物流成本有多么多么高,比方说占到销售额的30%,甚至40%。今天不再去谈这种物流成本了,其实和平台经济的发展是高度相关的,可以说没有平台经济的发展,就不可能有物流成本的下降。

第二,平台经济本身会产生很多的技术。平台经济,我个人理解,一个核心的竞争要素就是它的算法。这个算法本身不需要多少资本,它只需要我们的头脑。有人力就行了,而中国的人力资源非常丰富。平台企业对于算法的依赖是非常重的,所以平台经济发展会促进算法的优化,算法的优化又会对基础研究提出要求,对数学、统计学等提出要求,这是一系列的生态。

这些算法领域的人才在很大程度上是靠平台经济来训练和培养,然后可以再去做别的事情。我觉得这一点作用不能忽视。

第三,平台经济还有巨大的网络效应,这种网络效应是不能低估的。现在每一个人的生活基本上都依赖于平台经济,经济学称为网络效应,就是你用我用他也用,大家在平台经济上都可以节约成本。过去这十几年,当中国的平台经济发展比较快的时候,创新速度就比较快,说明平台经济对于促进国家的创新,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为未来的中国经济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

展望未来,我预估,我们的潜在增长速度,在未来几年,可能还在5.5%左右,其中资本积累还是占到大头,在3.6%左右。接着往下走,我国资本积累带来的经济增长会越来越少,最终会收敛到一个人均收入的增长完全依靠技术进步这样的一个状态。

中国比其他国家有个优势,就是我们有长远规划。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实际上还有个更宏大的目标,就是为未来的中国经济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这是今天提出来新质生产力的意义所在。

(本文作者姚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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